山海情　
                                     ---许怀中
      
    那是春深似海的时节，我跑了闽东的五个县，参观了许多文化设施，还看了两台戏。
    这些县依山临海，山海相依，处处给人一种山海情的感受，宁德就是这样一个县份。
    在宁德，观赏了南漈公园，公园背靠巍峨峻秀、奇峰突起的石笋、南峰，南倚玉女峰，西北接峰峦起伏的白鹤，东面可遥望著名港口三都澳，海面广阔，海天茫茫。我国著名的宋诗人陆游像出自一个业余雕塑组之手，他们正在为群众自愿筹款兴建的戚继光公园塑造民族英雄戚继光的塑像。我观看了塑像模型：戚继光骑在马背上，战袍飞扬，战马疾驰首昂起，两足腾空，衬托出戚继光的威武雄姿，象征着中华民族的严不可犯。
    雨中行车情更切。10时许抵福安，冒雨观看了施工中的革命纪念馆。在县城有个风景秀丽的富春公园，秀色天然，一片粗大的绿竹，它使我想起了莫干山的毛竹，而这里的竹林是一簇一簇地丛生，向四周微垂，和莫干山的竹林迎然相异。竹丛和久经风霜的古老樟树，错落相间，粗大的卵石铺成的小径，把人们引入原始森林 的世界。这片森林之旁，有一湾明净的水流，像一条玉带紧绕园林 的腰间。我颇惊异这片森林就在城关，十年动乱中竟未遭到破坏,片木无损。陪同者告诉我，这是乡规民约的作用。民风美德是一堵比什么都强大的防风林。
    美的旋律是精神文明的伴奏曲。名驰中外的福安电机厂，今年又保住了五年一评的金牌。我们在厂参观时，记者正忙于采访。厂房周围宽敞洁净，除了天然大树，还有新栽的树苗和多种花卉的花圃。年青的厂长对我说，厂里栽的树木花卉，也是多种多样的，种的 果树中就有不同的品种，这样使自然环境显得丰富多采，多层次多 效益，不单调。
    可不是，在大自然书版上的色彩，本来就是极其丰富的。从福安到柘荣，弯弯曲曲婉蜒而上的公路两旁，大自然以多种多样的色泽向车窗扑来。两旁的绿叶，就有嫩绿、浅绿、淡绿、新绿、翠绿、深绿、青绿……绿的颜色，显出不同层次。自然界以干姿百态，显耀自己的富有。如果把大自然比喻成一个少女，又有点令人有春姑春衫薄之感。这里“薄”，绝不是贫乏，而是多情和青春活力的显现。不觉间，到达了柘荣县城，这是全省最小的一个县，它位于海拔700米的高处。时已薄暮，新的街道市容，在暮色中透出轮廓，新建的电影院落成了，它是这条新街中最引人注日的建筑物之一。 

    我们要赶到福鼎住宿，夜里在盘旋公路上驱车。途中好几段公路被夜雾笼罩，熟练而稳健的司机，稳操方向盘，有足够的安全感，使我有心领略平生第一遭的夜雾里行车的情景。
    夜宿福鼎县招待所。听潇潇夜雨，想明天登大姥山恐是无望了。热情的主人介绍太姥风光，令人心摇。他还谈了一位老教授路过此地，很想登山，可惜遇上雨天，他做诗祈求天公作美，结果依然雨下不停，只好扫兴而归。我想，我们大概是和那位老教授一样的境遇了。
    意想不到，天明起程，碧空明净，随即艳阳满地。天公作美，使我们能登上太姥山，更深领略一番山海之情。我们先到白琳镇，所经之地，一面是依山的茶园，一面是临海的水田。一边在采茶，一边在插秧，一边是春的收获，一边是春的耕耘，采茶是采“绿”，插秧是插“绿”，插秧和采茶相映成趣，给人妙想无穷。 
    秦屿是太姥山下的鱼米之乡，这里是一片平原，镇办企业欣欣向荣，带来市场繁荣。新街通向港口，伫立眺望，渔船靠岸，一片繁忙景象。海的富足，集体经济力的加强，给文化设施的建设以雄厚的物质基础，一个大型的文化中心活动场所，已在筹建。
    中午开始登山，车停靠在国兴寺遗址。此地尚存石柱三百六十根和唐代石浮雕等遗迹。据载：太姥山挺立于东海之滨，巍峨秀拔千姿百态，气象万千，蔚为奇观，有“天下第一山”、“海上仙都”、“山海大观”之称。有五十四峰，四十五石，二十四洞，十岩，九泉，三流等奇景。
    在登山途中，有时是石级接连，有时是小径迂回，有时是山路险阻，有时是沙石行滑，奇石险峰构成许多生动形象：夫妻抱别、和尚讲经、玉猴照镜、金猫扑鼠、仙人锯板、金龟爬壁……真是人化的自然，自然的人化。在饱览胜景之时，却有惊险之感。回顾来途，脚下山高崖险，心怦怦然。我想如果开条公路让汽车逶迤而上，既不费力，又能观赏风景，岂不两全俱美。我把这种想法说出，同游者说：这固然是好，可有些自然景物要遭到破坏，而且攀登之情便无法领略了。这话说得有理，无限风光在险峰，这是自然观赏的法则 世上的景物，固然各有风采。如平湖月色，是种景物；溪流夕照，也是一种小景，但要观赏像太姥山如此气象雄伟的奇景，就非攀登一番不可。我忽然悟到写作上、研究上的“攀登”，正如登太姥山，不费一番辛苦，是无法解得其中滋味的。
    下山已是午后3时许。山的那边是多情的东海，东海把浓雾从峡谷送给大姥山。我忽然看到，那海雾团团片片，向太姥山飘着，涌着，滚着，这种气势真如海浪滔滔，大江东去，顷刻之间漫及山间。这时，我觉得“雾海”两字，真是太确切不过了。它不仅像海一样广 阔无际，还在于它的动态，像海浪似的奔腾流动，后浪推前浪。它把巍峨的山腰围住，宛如飘带。人在峰上，犹如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仙人之说，不仅是古人想摆脱痛苦的人间的遥想，而且我想与此雾海的自然奇观是不无关系的。浓雾压倒了春日余晖，锁住了公路，汽车在雾里下山，我又观赏了日间雾里行车的情景。太姥风光，概括了闽东沿海地区的特色，既有山色，又有水光；既有山珍，又有海味；既是山的海岸，又是海的山城，是念“山海经”的好地方。闽东是福建东面的边界、门户和窗口，又有通向世界的港口。是老区、边区，又是少数民族地区，集“老、少、边”三位于一体。
    仔细想想，山海之情不过是人们赋予自然的一种感情。古话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情溢于海。这说明自然激起人们丰富的感情，人们把自己的深情注于自然物之间，使自然显出灵性，而这灵性却又和自然界固有的属性相连。但是，我所悟到的山海情，又有另一层意味：它不仅是闽东地理、风物的特点，而且更主要是蕴含在这里人们身上内在的精神状态。此处有山区人的朴实浑厚，又有滨海者的秀色灵钟，质朴中蕴含秀气，浑厚里包藏灵钟。我看到闽东许许多多为改变这地区面貌奋力使它腾飞而艰苦创业者的形象，他们的心胸贮满了山海一样博大情深的思想感情。